曾威
秦漢的風,掠過兩千年塵煙,仍在為一個名字吟唱——陳勝。這位中國歷史上首位農民起義領袖,以九百戍卒的孤勇撞碎暴秦鐵幕,用“張楚”政權的篝火,照亮了布衣抗爭的漫漫長夜。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”的吶喊,至今仍在華夏大地回響;“燕雀安知鴻鵠之志”的慨嘆,藏盡了寒門英雄的凌云肝膽。
劉邦登基后以王侯之禮祭祀他,無此首義星火,便無大漢四百年燎原基業(yè);司馬遷更在《史記》中為他立傳“世家”,與諸侯并肩,敬其撼動歷史的力量。
可就是這樣一位傳奇人物,其故里“陽城”的具體所在,卻成了縈繞史學界千年的謎題,周口商水、鄭州登封、南陽方城、安徽懷遠四地,各執(zhí)一詞,紛爭不休。
四說之中,最經不起推敲的,是安徽懷遠之論。此說僅憑《大明一統(tǒng)志》與清光緒《宿縣志》的零星記載立論,而唐宋以前的權威古籍里,竟無半點此地設“陽城”的痕跡。懷遠陽城始建于東晉,與陳勝所處的秦代相隔數(shù)百年光陰,至于當?shù)氐木醮?、秦漢古銀杏林,不過是英雄起義途中足跡的留存,絕非故里的明證。排除這一虛妄之說,爭議焦點便集中在河南境內的三處“陽城”。要為英雄尋回故土,不妨循著權威典籍、起義路線、義軍集團,以及考古發(fā)掘,逐一撥開歷史迷霧。
司馬遷的《史記》,是觸摸這段歷史最可靠的掌紋。太史公距陳勝起義不過90年,22歲便周游天下訪古探幽,那些親歷秦末風云的老者口述,化作了書中翔實的記載?!妒酚洝り惿媸兰摇烽_篇便錨定坐標:“陳勝者,陽城人也,字涉。吳廣者,陽夏人也,字叔?!标栂募唇袢罩芸谔担c商水唇齒相依,秦時同屬楚地。鄉(xiāng)音相通,水土相融,才讓二人在謫戍隊伍中結為生死戰(zhàn)友,起義成功后定都陳郡(今周口淮陽)也順理成章——這里有他們熟悉的鄉(xiāng)鄰、有扎根故土的人脈,更契合楚人“富貴不歸故鄉(xiāng),如衣錦夜行”的執(zhí)念,這是商水為陳勝故里的首要鐵證?!蛾惿媸兰摇分羞€藏著一處關鍵伏筆:陳勝起義時,決意“詐自稱公子扶蘇﹑項燕,為天下唱”。而今日商水縣舒莊鄉(xiāng),恰好有扶蘇村、扶蘇墓(經考證為假冢)。若非故土,為何要在這與扶蘇無甚關聯(lián)之地為其修墓?答案藏在起義的智慧里:借扶蘇之名立勢,讓反抗有了“師出有名”的根基,這是第二重鐵證。更具說服力的,是《史記·李斯列傳》中趙高誣陷李斯的供詞:“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。”“傍”即靠近,李斯故里是今駐馬店上蔡,登封、方城與上蔡相隔千里,唯有商水與上蔡壤地相接。地緣關系的印證,讓真相愈發(fā)清晰。此外,陳勝稱王定都陳郡后,“其故人嘗與庸耕者聞之,之陳”。張楚政權僅存半年,秦軍鐵蹄未遠,老鄉(xiāng)們若要成群結隊探望,必在方圓百里之內——商水距淮陽不足百里,這份鄉(xiāng)鄰的奔赴,便是最樸素的佐證。
陳勝的根,深植楚地。這是判定其故里的核心前提。起義時“大楚興,陳勝王”的口號,定都后“張楚”的國號,三老豪杰“復立楚國之社稷”的稱頌,老鄉(xiāng)相見時“夥頤”的楚地方言,乃至秦二世、趙高口中“楚戍卒”“楚盜”的貶稱,字字句句都在昭示他的楚人身份。歷史上名為“陽城”的縣邑雖有九處,但唯有屬楚之地,才可能是英雄的故土??甲C可知,登封陽城先屬鄭、后屬韓,從未入楚;南陽方城一帶分屬韓、魏,后被秦直接吞并,與楚無關。唯有商水陽城,自戰(zhàn)國起便是楚國的固有疆土?!吨袊鴼v史地圖集》清晰標注,商水一帶戰(zhàn)國時筑有陽城、鄢郢、孰城三城,秦時設為陽城縣,陳勝稱王后擴建為扶蘇城。相傳宋玉《登徒子好色賦》中“嫣然一笑,惑陽城,迷下蔡”的記載,雖賦文或為偽托,但“陽城”與楚地下蔡并提,足見其楚國城邑的屬性。公元前278年,楚遷都于陳近四十年,商水作為陳都腹地,直至楚國滅亡始終屬楚。陳勝這位楚人的兒子,故里自然在此。
起義的路線,是一條指向故土的歸途。公元前209年,九百戍卒的腳步從陽城出發(fā),踏向通往漁陽的漫漫征途。行至大澤鄉(xiāng)(今安徽宿縣西南),大雨阻斷前路,失期當斬的絕境,催生了中國歷史上最壯烈的起義。大澤鄉(xiāng)是商水通往漁陽的必經之路,二百余里的直線距離,讓這場遇阻合乎情理;若從方城出發(fā),需繞道千里;從登封出發(fā),更要先向東南背道而馳,皆違背常理與軍事常識。起義爆發(fā)后,義軍一路向西,如潮水般席卷宿縣、永城、亳縣、鹿邑,直抵陳郡。短短數(shù)月,九百人的隊伍便擴充為“車六七百乘,騎千余,卒數(shù)萬”的大軍——這份迅猛壯大的底氣,源于故土鄉(xiāng)鄰的響應。陳勝攻入陳郡后當即定都,不再遷徙,既未選登封腹地潁川,也未選兵家必爭之地南陽,只因這里是楚都故地,是他魂牽夢縈的故鄉(xiāng)。商水出發(fā)、大澤鄉(xiāng)舉義、陳郡定都,這條清晰的軌跡,如紅線般牽出了英雄的故里。
義軍的脈絡,纏繞著故土的羈絆。中國舊式農民起義,從來離不開鄉(xiāng)鄰故舊的支撐,項羽靠吳中父老,劉邦靠豐沛集團,陳勝亦如此。他麾下的核心將相,皆與陳郡及周邊緊密相連:吳廣是陽夏人,與商水比鄰而居;張耳、陳余秦時亡命于陳;武臣、邵騷皆是陳地人,且為陳勝“故所善者”。秦代“舉族連坐”的高壓下,造反是誅九族的重罪,陳勝敢將兵權交付這些人,憑的是故土聯(lián)結與鄉(xiāng)音認同帶來的絕對信任。這份信任的根基,便深扎在陳郡腹地的商水陽城。
1980年的一鍬黃土,為這場千年尋覓給出了最堅實的回應。原周口地區(qū)文化局與商水縣文管會對舒莊鄉(xiāng)扶蘇村“扶蘇城”遺址的發(fā)掘,讓這座沉睡千年的古城重見天日。內外兩城的夯土城墻,基部寬達二十米,內壁的臺階狀痕跡,仿佛還殘留著當年戍卒登城的足跡;城外的扶蘇墓、已毀的蒙恬墓,內城“金鑾殿”遺址的恢弘格局,以及戰(zhàn)國鑄鐵遺址、西漢磚瓦窯和各式陶質排水管道,都在訴說著當年的繁盛。考古人員在戰(zhàn)國秦漢文化堆積層中,發(fā)現(xiàn)了大量筒瓦、板瓦與瓦當,多數(shù)與西安秦代阿房宮遺址的瓦當同型,印證了城池的時代屬性。最關鍵的,是一件名為“敦”的陶器,其上大篆戳印“夫疋司工”四字,經李學勤先生辨識,“夫疋”即“扶蘇”,“司工”即“司空”。結合《太平寰宇記》《輿地紀勝》中“扶蘇城為陳勝所筑”的記載,真相已然明了:陳勝稱王后,為借扶蘇之名凝聚人心,將家鄉(xiāng)陽城改造擴建為扶蘇城。這件陶器上的銘文,便是陳勝故里在商水的鐵證。
風煙散盡,爭議落幕。從《史記》的權威記載到楚地歸屬的印證,從起義路線的軌跡到義軍人事的羈絆,再到考古發(fā)掘的實物佐證,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終點:陳勝故里陽城,戰(zhàn)國屬楚,秦時為陽城縣屬陳郡,起義后改為扶蘇城,漢代復為陽城縣屬汝南郡,即今日河南商水縣境內。近兩千五百年的漂泊,英雄終于可以循著這些線索,踏上回家的路。陽城商水的土地,將承載他的首義精神;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”的吶喊,也將永遠回蕩在這片故土,激勵后人向著光明奮勇前行。